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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絳雪生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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懷裏人冷的像一團冰。

趙衡意又彎了彎身, 就著她的高度,下巴便抵在了她的肩窩,而貼在她脖頸上的臉頰, 此刻只覺出來刺骨的冰涼。

他心裏益發酸楚了,隨之而來的還有驚心動魄、後知後覺的歡喜——方才他在大勝關下豁出命去廝殺時, 原來她也在!

李合月在他的懷裏打著擺子,冰涼的脖頸間有他輕輕的溫熱氣息,好像隨著他的一呼一吸,血就慢慢熱了起來。

她不安地動了動, 也許是因為冷, 也或許是因為想離他近一些, 她踮起腳, 冰涼涼的嘴巴就輕觸上了他的耳朵。

“好冷呀……”她的吐息也是冰涼涼的, 嗓音微顫著, “你抱抱我吧。”

像是春水化了寒冰, 他的心軟的一塌糊塗, 只將她纖薄的肩背使勁擁進了懷裏,良久才松開一些。

周遭很安靜, 顯得城墻外的狼藉聲益發刺耳了。

趙衡意不是任情緒左右之人,此時大勝關下的兵將都拿眼睛看著, 便只輕拍了拍元元的背,將她推起牽住了手, 低聲道:“舅父也在。”

李合月聞言心一驚, 往他的肩側看去, 果見一個滿臉血汙的高大男子正滿眼帶著憂愁地看著她, 不是韓定雍又是誰。

小娘子心裏的苦澀和委屈就一點一點地漫上來, 一把松開了趙衡意的手, 撲進了舅舅的懷裏。

“舅舅,我知道你從保州去了殿下身邊,正擔心著,您哪裏可傷著了?”她急匆匆地說著,眼睛裏噙著淚向韓定雍分辨,“方才沒頭一個瞧見你,是因著您臉上都是泥,我沒認出來——”

她有點兒心虛,也有點兒歉疚,畢竟不管是在甕城上,還是下了城墻,她的一雙眼睛,還有一腔心神,全在趙衡意身上,竟然把舅舅給忘了。

韓定雍拍拍在身後的肩膀,眼睛裏帶著擔心,嘴巴裏卻開始念她。

“……叫你舅母知道了,非得扒了你的皮!”他憂心忡忡地,“老子的皮也保不住了,都是被你害的。”

提到舅母,李合月和舅舅的心都有點暖意,趙衡意的視線不離元元,見她黑著一張小臉和韓定雍相視而笑,心便安定了下來,視線轉向了城下。

城下的眾兵將陣營分明。

隨著趙衡意一路打進來的兵將,每一個人都像是從血海裏走出來,每一雙眼睛都是血紅的、惡狠狠地,而或持刀、或執槍的姿勢,顯而易見還做著防禦的姿勢,圍簇在鄭王殿下的身周。

而城門裏守關的將士們雖手裏都拿著武器,可面上掛的的神色卻都是慌亂的、無措的,甚至有的年紀小的兵士,眼睛裏還流露出了愧疚。

除卻陣營分明的兩股龐大的軍人之外,還有委頓在地的百姓,幾乎每一個人都癱軟在地,也幾乎人人掛傷,其中此起彼伏的,還有幼兒的哭嚎聲,婦孺的啜泣聲,男人的發抖聲。

隨著蠻子王子耶律隆虎被擒昏迷,關外的戰鬥好像暫時偃旗息鼓,一整個大勝關陷入了又安靜又嘈雜的氛圍裏。

三路行營兵馬都監李懸泰略有幾分緊張。

他原以為這所謂的王妃娘子,不過是個托詞罷了,假意被她脅迫,也不過是賭一把,給自己的將來找個後路。

萬沒料到,渾身血汙的鄭王殿下,打一看到她,那雙淩厲似雪峰的眼睛,一霎就柔軟下來了。

原來她真是鄭王妃。

李懸泰來不及感慨,只拱手稱禮,尊稱了一聲鄭王殿下。

“卑職代百姓,跪謝鄭王殿下的舍身救命之恩。”

不同於方才說話的輕聲,他這一句謝聲音洪亮,直入了那些癱軟在地的百姓的耳朵裏。

這些百姓被俘時受盡折磨,原有的千餘人被驅趕至大勝關城下時,只剩了七八百人,其餘的,皆喪生在蠻子刀下。

此時聽到這位大勝關守將的高聲道謝後,百姓們都沸騰了,人人的視線都往趙衡意的方向透射而來。

血腥氣同霧氣混雜在一起,慢慢升騰起來,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之下,那位守將口中的殿下身軀高大,在或跪地、或趴伏著的百姓眼睛裏,他似乎同甕城上的那桿蔽空的旌旗比肩,像是從天而降、拯救蒼生的神明。

百姓們紛紛跪拜起來,人人嘴裏都喊著鄭王殿下,參差不齊地道著感謝的話語,一時間聲音隆隆。

這時候還不到感恩戴德的時候,趙衡意並不多言,只在諸民之前頷首道了一聲,職責所在。

“方才本王同幾百護衛在城下,將兩千餘名蠻軍斬殺殆盡,估算著,能爭取一些時間。煩請李都監派人將這些百姓護送至關內。”

他頓了頓,眉間的深谷蹙得更深,“眼下,還需加固城防,加派人手,來抵擋蠻軍的萬人大軍。”

兵臨城下,由不得踟躕。李懸泰不過略略思考一時,這便應聲道:“殿下在關外奔波兩晝夜,自是對蠻軍動向了如指掌,卑職一切都聽殿下的。”

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下,卻有一人在甕城上高聲道了一聲不可。

“蠻軍大舉攻城,全因你趙衡意和談不力,你雖貴為親王,可一無樞密院委任,二不可掌兵,如何能指揮守關?再者,蠻子軍來了,自有天子之師抵擋,鄭王殿下少煩。”

眾人都往甕城上看去,只見一面皮白凈、身著戎裝的男子正站在其上。

李懸泰不動聲色地低聲提醒趙衡意:“此人乃是來督戰的內臣董煊。”

方才急腳遞又送來官家禦駕親征的金字牌遞,童煊便是這一刻來的,他上了甕城,巡查了戰況,正好目睹了一個黑臉漢子劫持李懸泰的全過程。

把趙衡意放進了大勝關內不說,還眼睜睜瞧著他生擒了蠻子王子耶律隆虎,這一時竟還要領兵抗敵,若是當真叫他打了場勝仗,官家禦駕親征到此,豈不是被搶了全部的風頭?

一想到再有一兩個時辰,官家便到達此地,童煊就越發急躁害怕起來,所以才高聲出言,先將臟水潑給鄭王殿下,再試圖指責他的出師無名。

鄭王殿下仰頭看去,淩厲的下頜線像一道冰峰,他看向童煊的目色如炬,回應時的嗓音卻冷如冰雨。

“守土有責,敵軍若是進犯,莫說兵甲義不容辭,便是打鐵的鐵匠、種米稻的農夫,穿瀾袍的讀書人,都要上陣殺敵。本王又豈能束手?”

他並沒有打算同他多說,一聲令下,便叫韓定雍率領赤甲營與南歸雁的人馬去治傷休整。

而百姓們並不關註這些節外生枝,只頹唐著往城中去,倒是童煊眼見著自己無法阻擋趙衡意,心頭又氣又急,索性抽出側旁侍衛的腰刀,雙手高高舉起,一把砍在那桿豎著的旌旗上。

“趙衡意絕不可迎戰!”

幾聲吱呀聲後,那旌旗喀嚓斷裂,倒了下去。

旌旗乃是一支部隊、一所城關的象征與支柱,此時被砍倒了,登時令甕城下萬千將士不由地目瞪口呆。

童煊不以為意,也不知這旌旗代表的意義,以為甕城下的人都被自己震住了,難免得意一笑。

就在這時,關外好像有一股震地的力量傳遞過來,趙衡意何其敏銳,意識到了什麽,只朗聲道:“孟九火!”

孟九火此時正隨著王妃娘子身側站著,此時猛一聽到殿下叫自己的名字,連忙拱手稱是。

“陣前損壞旌旗者、該如何處置?”趙衡意緩緩問起。

孟九火立時明白,只飛身躍上了甕城,奪過童煊手裏的砍刀,雙手高高擎起,手起刀落,割下了童煊的頭,接著提著他的腦袋,從甕城上一躍而下。

“該斬!”

童煊的腦袋就在孟九火手裏,因為太過猝不及防的原因,他的眼睛還圓睜著,裏面全是駭然之色。

饒是李合月這般經歷過生死之人,都難免嚇得閉上了眼睛,轉身趴在了舅舅的背上不敢再看。

殺了童煊,已再無阻礙,此時守關的將官都不敢再言,只聽鄭王殿下指揮。

此時關外已然響起了共鳴不絕的馬蹄與腳步聲,甕城上燃起了烽火,敲起了鑼鼓。

北蠻兩萬人的大軍來了。

既來之,便戰之。

好在李懸泰手下兵強馬壯,雖只有萬餘人,然而因指揮得當的情況下,一直堅守到了午間。

此時霧氣更盛,北蠻人久攻不下,已然疲憊不堪,就在此時,忽聽關隘裏有一陣馬蹄腳步聲轟隆隆地趕來,甕城上眾人看去,竟見那關隘的盡頭,有連綿不絕的騎兵往北蠻軍的隊伍裏沖將而來。

李懸泰大驚失色,高聲道:“穿青掛銀!這是西且蘭西邦的軍隊!”

趙衡意微微頷首,擡手命南歸雁揮動赤色旗幟,但見下一刻,這些穿青掛銀的兵將已然大殺四方,將城下久攻不下的北蠻軍收割完畢。

城下的惡戰持續了半個時辰,滾滾的濃煙過後,北蠻軍已然被殺的倉皇而逃。

這場仗,大勝關勝了!

西且蘭的騎兵在城下揚蹄,為首的將領擡手向城墻之上的趙衡意拱手,高聲道:“殿下,後會有期!”

此話落地,這些西且蘭的騎兵們掉轉了馬頭,往他們的來處奔去,在滾滾的煙塵過後,消失在了連綿大山的深處。

與此同時,禦駕親征的趙臨簡,調度了六路大軍共計十萬餘人,向北蠻境內的邊城昌雲府,發起了攻城之戰。

趙臨簡雄心壯志,誓要將當年兄長不曾拿下的重要州府奪回來,而在攻城時,又聽說趙衡意守住了大勝關,不僅生擒了北蠻王子、名將耶律隆虎,還擊殺了萬餘名北蠻兵將,只覺手腳冰涼,益發一口氣咽不下去,手腳冰涼、氣血翻湧。

他一定要奪下昌雲府!好叫那黃口小兒知曉,他趙臨簡,才是天下的主人。

趙臨簡那一頭率兵攻打北蠻重鎮,無暇顧及大勝關的親侄子,而打了勝仗的大勝關那裏,各路兵將都能稍微喘口氣了。

關內的驛站窗下,李合月仍穿著粗布的短打,只多了一條裘毯,面容還黑著,在廊下偷聽著屋子裏兵將們的商議,聽到官家率十萬兵將禦駕親征,不免想到了什麽,興奮地摩拳擦掌。

她在廊上來回踱步,一轉身,有人在轉個不停的跑馬燈下看她,灰白的雪夜裏,風催著跑馬燈,那一點旋而不絕的光,給他的眉眼鑲了一道金邊兒,使他多了幾分慵倦的美。

小娘子來不及欣賞他絕好的顏色,只幾步迎上去,在他的身前仰頭,急切切地看他。

“官家不在禁中,明娘子豈非有逃脫的機會?”她興奮地搓搓手,只覺得這是最好的時機,“著人去安排好不好?”

趙衡意說好,雙手落在她的肩頭,讓她在階上坐下,又招手換來了王府的親信,低聲安排了一番。

李合月覺得心裏砰砰跳,聽著趙衡意滿而緩的交待著,視線落在他的耳尖兒。

時間緊迫,要商議派兵去昌雲府之事,他到驛站之後便只清洗了面容,包紮了傷處,因傷勢不算輕,他的臉色愈顯蒼白,只有耳尖那一處微微紅著。

這麽冷的天,冰窖似的,他凍耳朵了嗎?

他同親信說著話,眉骨、鼻尖、唇尖在燈下連成了美好的一道弧線,下頜線再向下,脖頸那一處淩厲,隨著說話時上下滾動,而脖頸側旁雪白的肌膚下,青色的筋絡也乍隱乍現,令她不自覺地便咽了幾口口水。

摸一摸耳尖吧,這都成了她的執念了。

這一步跨不過去,後面想做什麽,都會很突兀。

她這般想著,纖而長的手指便伸出來,輕輕觸了觸那一處尖尖的軟骨。

趙衡意感覺到了,正要回頭,小娘子卻拿另一只手抵住了他的面頰,那只作亂的手指卻仍在他的耳尖輕輕摩挲著。

她小小聲,在他的耳畔說了一句別動,“我就摸一下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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